极目新闻记者 舒隆焕
2025年10月，陕西69岁的老人孙某义在西安雁塔双宝口腔医院（以下简称“双宝医院”）接受了拔牙及种牙手术，4天后在家中不幸离世。司法鉴定明确，拔牙及种植牙等医疗行为，是孙某义死亡的诱因。
近日，家属范女士对极目新闻记者称，家属术前曾向医护人员强调，老人患有糖尿病、高血压等基础疾病，担心手术存在风险。但院方经检查后，仍判定孙某义可以手术。原本以为只需拔掉老人两颗牙，术后发现竟被拔了六颗牙。令家属更为愤怒的是，在孙某义离世后，双宝医院又向其70岁的妻子推送拔牙及种牙促销活动，试图以赠送米面油、砸金蛋赢奖品等为噱头，吸引老年患者就诊。
3月13日，双宝医院负责人表示，院方对孙某义的离世深表惋惜，不会逃避应有的责任，会继续配合监管部门的调查。
目前，雁塔区卫健局已对此事立案调查。此外，范女士认为双宝医院在广告宣传、促销活动等方面存在不当引流和不当营销行为，当地市场监管部门已介入调查。
孙某义（受访者 供图）
69岁老人拔牙即种4天后离世
双宝医院系民营医院。孙某义已退休多年，是范女士的继父。范女士自幼随生母和继父在西安生活，对继父的养育之恩铭记于心。为了追查继父的死亡真相，范女士已经奔走了四个多月。截至目前，监管部门仍未就该事件划定双宝医院、孙某义及家属三方的责任。
2024年，孙某义因牙疼到双宝医院就医，后因回访事宜，双方建立了联系。后来，孙某义上颚两颗门牙松动，只能吃流食，严重影响生活。其间，双宝医院主动派车接孙某义去该医院就诊，还免费送米面油，开展砸金蛋赢奖品活动。范女士称，有一天继父突然提出，要在双宝医院种牙，态度坚决。家人拗不过继父，只能答应他先去咨询，再做决定。
2025年10月14日，范女士和母亲随继父到双宝医院咨询拔牙及种牙事宜。范女士主动告知面诊医生，继父有糖尿病、高血压等基础病，患过脑梗。范女士称，经多项检查，医生反馈，继父当前的身体状况及牙槽骨条件均适合进行拔牙及种牙手术。她反复向医生强调，继父年龄大，有多种基础病、患过脑梗，拔牙又种牙恐有风险，医生仍认为可以进行手术。
范女士表示，医护人员宣称，该医院拔牙及种牙的主治医生是业内大咖，毕业于知名医学院校，“医院内的宣传片、海报信息显示，主治医生确是名医。医院内等待拔牙或种牙的老人很多。”因此，她对双宝医院多了一份信任。次日，她母亲陪同继父在双宝医院做了拔牙及种牙手术，费用为2.1万元。手术知情同意书由孙某义本人签署，手术医生为曾某某。
范女士提到，做完手术当天，继父脸色煞白，“我当时想，拔了两颗牙，再种牙，遭这么大的罪。”回家后，孙某义并没有强烈的疼痛感，只是浑身乏力，想睡觉。手术后第4天，孙某义在家中不幸离世。范女士得知继父离世后当即报警，警方经调查后排除刑事案件可能。
范女士表示，继父在拔牙及种牙4天后突然离世，这可能与双宝医院所做的手术有关。她到双宝医院讨要说法，院方却称，孙某义离世是因其有基础病，拔牙和种牙手术没有问题，只能进行人道主义补偿。范女士对此不予认可，决定为继父做尸检。
鉴定报告（受访者 供图）
拔牙和种牙手术是致死诱因
西安交通大学法医学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显示，在对孙某义的尸体进行系统法医学解剖检验过程中提取血液、胃内容物、肝组织和肾组织进行毒物分析，结果未检出常见毒物。
经分析，本例死者生前患冠心病和高血压病，接受拔牙、种植牙所引起的治疗行为诱发了原有疾病，尤其是发生了高血压性桥脑出血继发弥漫性蛛网膜下腔出血，可引起急性中枢性呼吸循环衰竭而致人死亡。
鉴定意见指出，孙某义因患冠心病、高血压病合并桥脑出血继发弥漫性蛛网膜下腔出血致急性呼吸、循环功能衰竭而死亡；拔牙及种植牙等医疗行为是死亡的诱因。
范女士表示，在此次手术前，家属只知道继父有高血压、糖尿病等基础病，拿到尸检报告才知道他还有冠心病。根据尸检报告、病历，她咨询了律师和公立三甲医院的牙科医生。
经律师提醒，范女士从病历上发现，孙某义在此次手术中竟被拔掉了六颗牙。她称，“我们一直以为拔了两颗牙。继父很惜命，最看重医嘱。他如果知道要拔六颗牙，会给我打电话征求意见。”她表示，若自己知道要拔六颗牙，绝不会让双宝医院为继父实施手术。
范女士咨询西安某三甲医院牙科医生后得知，为患有高血压等基础病的老年人进行拔牙及种牙手术，必须格外慎重。医生告知她，牙齿松动应先判断原因，而不是急于拔牙、即刻种牙。常见原因包括牙周炎、血糖偏高。这类手术对患者身体状况要求很高，即便身体状况较好的年轻人，医生也不敢轻易采用“即拔即种”的手术方式；通常是拔完牙后三个月再种牙，老年人则建议在拔牙半年后再进行种牙。不过，拔完牙后立即种牙，医院能快速赚到患者的钱。医生还表示，患有糖尿病的老人，需将血糖控制在安全范围，同时控制好血压，才能考虑进行拔牙及种牙手术。
范女士称，双宝医院此次为继父实施的正是“即拔即种”手术，“拔牙、钻孔、种植、缝合，这个过程创伤非常大，很可能直接诱发了继父的高血压发作和脑出血。”范女士认为，双宝医院就“拔两颗牙变拔六颗牙”未尽到完全的告知义务，对继父拔牙及种牙手术风险评估存在明显失误，存在医疗过错。为此，她将此事反映给了雁塔区卫健局和雁塔区医调委。
范女士告诉记者，雁塔区卫健局工作人员指导封存了病历，并给予家属精神安慰和心理疏导；雁塔区医调委已介入调解，但家属和双宝医院未达成一致意见。她希望监管部门能对该事件全面调查、明确定性，依法划定各方的责任。
医院内等待就诊的老人居多（极目新闻记者 舒隆焕 摄）
两个月后老伴收到医院“种牙促销”信息
范女士与母亲多次沟通得知，双宝医院吸引老年人去就医有相应套路。范女士多次走访该医院发现，双宝医院以免费车接车送、送米面油、砸金蛋赢奖品等“蝇头小利”的噱头吸引老年人前往就医。去年，继父去双宝医院就诊，医护人员告知他，只要把牙看好了，就可以多活几年，多领几年退休金。该院医护人员抓住了老年人的心理，放大拔牙及种牙的好处，忽略了其弊端。
范女士提到，老年人都希望有一口好牙，以此提高生活质量。双宝医院吸引老年人就医的做法提高了他们的期待值，“难怪继父执意要在这家医院种牙，感觉他被洗脑了一样。”
孙某义离世后，双宝医院仍在向家属推送促销活动信息，激怒了范女士及其母亲。2025年12月23日，双宝医院向范女士母亲推送了年终团购、直销半价种牙等促销信息，宣称有三甲名医公益会诊；到医院可免费领米油、洗衣液，砸金蛋赢家电，提供精致午宴测试术后咬合力；可安排好院车接送去抽奖。范女士的母亲收到该信息后怒斥：双宝医院太猖狂了。
至此，范女士决定向媒体投诉其继父术后死亡一事，希望提醒老年人拔牙及种牙存在的健康风险。
3月13日上午，记者在双宝口腔医院看到，医院内“新春特惠季 省钱看好牙”“抽红包 中大奖 赢口福”的促销广告十分醒目。不过，当时并未见到有老人参与抽奖活动。
前来该医院就诊的几乎都是老年人。记者注意到，部分老人由戴着工牌的人员一对一陪护。院方称，这些陪护人员是该医院市场部的工作人员。
随机采访时，一位70岁的老人称，她的一颗牙有个洞，本想补牙，来此就医时，医生却指出她另外三颗牙也有问题，最终补一颗牙变成了补四颗牙，“当时，听医护人员说完，我心里害怕，就相信了他们。他们见我相信了，就催着我付钱。最终她交了数千元。大家尽量别听他们说的，自己要有判断力，我感觉自己就是被他们忽悠了。”
另一位老人表示，他多颗牙齿磨损严重，在网上看到该医院的广告，才决定来此看牙。前期免费检查，后期是否需要做手术，会根据医生的评估再做决定，“这么大医院，没啥可担心的。”
该医院一名主治医生称，来看牙的患者需先拍片子，通过片子就能清晰看到口腔内牙齿、牙槽骨的整体情况，在手术前就能明确需要拔掉几颗牙，并制定手术方案。大多数老年人都患有一些基础病，做拔牙及种牙手术前，需将身体各项指标控制在安全范围内，其中血压和血糖指标尤为重要。血压高容易导致血管破裂出血，血糖高则不利于伤口愈合。
另一名工作人员表示，该医院为老年人做拔牙及种牙手术，安全有保障；如果有老人因该手术离世，医院很可能会被监管部门责令停业整顿。
医院内展示的抽奖活动（极目新闻记者 舒隆焕 摄）
卫健局：立案调查后会依法依规处理
3月13日，双宝医院一名陈姓院长就此事作出了回应。该院长表示，院方认可上述司法鉴定意见。他认为，拔牙及种植牙等医疗行为是孙某义死亡的诱因，但主要原因与患者的基础病有关。
该院长称，关于手术安全风险评估，孙某义在术前做了全面检查，身体状况符合手术要求，且原有基础病无明显症状。因此院方认为，主治医生的评估没有问题，该事件属于医疗纠纷。关于医疗责任划分，上述司法鉴定意见指出的只是死因鉴定，责任划分还需做医疗损害司法鉴定。关于拔牙数量，就诊病历显示孙某义确实被拔掉了六颗牙，其中拔掉的包括牙根；2025年10月15日出具的口腔手术通知单和手术（种植）记录明确标注了种植的牙位，但术前到底有没有明确告知患者拔牙数量，“孙某义已去世，不好说了。”
该医院另一名负责人表示，院方对孙某义的离世深表惋惜，不会逃避应有的责任，会继续配合监管部门调查，与家属保持沟通。
雁塔区医调委一名刘姓负责人告诉记者，事发后根据医患双方的诉求，区医调委很快受理了此案。目前，组织医患双方进行了多次协商，均未能达成一致的调解意见。医调委将继续组织医患双方进行调解。如果医患双方仍无法达成一致意见，他们可申请去做医疗损害司法鉴定，向法院提起诉讼解决此事。
一位业内人士指出，医疗损害司法鉴定，是医疗纠纷责任划分中最常用的核心鉴定，由具备资质的司法鉴定机构组织临床医学、法医学等专业专家，对医疗纠纷中的诊疗行为进行专业评估。通过鉴定，明确医疗机构及医务人员在诊疗中是否存在过错，比如是否尽到告知义务、手术风险评估是否准确、诊疗行为是否规范等；对患者造成的损害后果与医疗机构的诊疗行为是否有因果关系；医疗过错在损害后果中所占的责任比例，分为主要、次要、同等、轻微责任或无责。
3月13日，记者从雁塔区卫健局获悉，该局已对该事件立案调查。一名官方人士称，孙某义离世后，该局多次联系医患双方开展调查、调解工作，但近期家属以家中有事很忙、暂未从悲伤中走出等理由排斥协商。后续，医患双方可继续协商，这与卫健局立案调查不冲突，一旦发现医疗机构及医务人员存在问题，会依法依规处理，并对外公示。
采访中，范女士对双宝医院开展各种促销活动吸引老年人去就医存在质疑，“医院宣传抽奖广告是否合规，促销活动是否存在诱导消费？”3月12日，她就此将双宝医院举报至市场监管部门。院方解释，促销活动是解决该医院经营困难的举措之一。
雁塔区长延堡市场监管所负责人表示，根据范女士的举报线索，3月13日该所已派人到双宝医院进行了调查，定性和出具调查结论需要一定的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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